“赵武灵王二十年,我们从赵国背井离乡,出雁门,一路修建,东启雁门,西至高阙塞,历时六年,于赵武灵王二十六年停止。”
老郡守指着长城,向言晏诉说着他们曾经的辉煌。
“然而,一切从赵武灵王二十七年开始,就全都变了!”老郡守叹了口气。
“惠文王元年开始,我们就被放弃了,这里的工匠、徭役等等都退了回去,只有我们留了下来,等着那一道明知不可能再出现的诏书的到来。”
“我们在未完成的长城上继续修建着,才有了如今你看到的长城!才有了九原、安阳、五原和高阙塞!”
言晏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说燕赵多义士!
九原郡的老人们为了那一道不可能再出现的诏书、灭秦檄文,在草原上死死坚守着,继续修缮着长城。
可是没有人再来,他们也只能通过掳掠的办法,将胡人掳掠来继续修建长城和四座城池,为了延续他们甚至娶了胡人为妻,一直死死的钉在了草原之上。
“去看看高阙塞吧,他们才是最苦的!”老郡守摆了摆手。
言晏郑重行礼,带着人离开了九原,顺着长城,朝着高阙塞赶去。
曾经,他以为草原上没了指引方向的道路而容易迷路,可是九原的那些老人,修建了这道黄龙之城,成了草原上的指路明灯。
顺着长城,他们很容易的找到了安阳城,找到了五原城,最终来到了尽头的高阙塞。
一座建立在断崖之上的城池。
正如它的名字一般,一座高山之上的宫阙!
高阙塞并不大,甚至比不上任何一国的王宫大,只有零星的几座屋宇,更像是一座哨所,山寨。
所以当言晏一行赶到的时候,也都被言晏所见给震撼住了。
一个个老兵穿着甲胄,怒目而视,哪怕他们身子已经佝偻,需要拄着长兵才能站立,但是他们依旧在警惕着。
直到他们看到了言晏等人身穿的代表着赵国的红蓝甲胄。
“换防的人终于来了吗?”等到言晏一行靠近之后,高阙塞上的老人才期待地问着。
李仁、骆兵双目赤红,他们没想到高阙塞居然还有人在坚守,甚至若不是九原老郡守跟他们说,他们都已经遗忘了在这里还有着赵国的士兵在坚守。
李信则是沉默了,他曾在陇西和北地郡听说过草原之上有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戍守,威胁着秦国的北境,却没想到那群原来让北地都忌惮无比的大军,如今已经苍老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叔东,见过将军!”言晏郑重的行礼。
李仁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。
“我不是将军!”老人急忙摆手,然后手指向了城墙下的一座座孤坟,“将军已经在那里边了!”
言晏和李仁众人顺着老兵的手指方向看去,才发现在城墙下竖立着一座座坟墓。
“太久太久了,将军死了,百夫长死了,我也快死了!”老人豁然的说着。
“可是我们始终记得,一定要等到你们前来换防!”
“终究还是让我等到了,下去之后也能向将军和袍泽们有个交代了!”
老人缓缓走向了坟墓,苍老枯槁的手也缓缓的扫去一座座墓碑上的霜雪。
“邯郸那些人就都该死!”骆兵低声骂道。谁都没想到高阙塞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群老兵在坚守着。
“换防吧!”言晏低声说着。
虽然他们本来并不是来换防的,但是,现在,他们难道还能让这不到百人的老人继续守着吗?
他们已经太苍老了,苍老到连胡人都不愿意再来攻打,而远远的绕开了高阙塞。
李仁等士兵也没有迟疑,默默地上前将那些老人扶下了城墙。
只是等到言晏再想去扶起那位老人之时,才发现老人已经气息断绝,坐在了坟墓前,嘴角带着微笑。
“他们是真正的义士,与我们不一样,他们不愿自己的血脉被污染,始终不愿留下有着胡人血脉的子嗣,所以一直坚守在这里!”从五原跟着言晏等人来到高阙塞的青年低声说着。
“父亲、祖父们都有过约定,等他们老后,就会来到高阙塞戍守,让这里成为最后的地方!”
言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些人真正诠释了什么是义和信!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言晏问道。
青年摇了摇头,“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或者说知道他的名字的人都已经逝去了,我们都称他为高阙老人!”
言晏点头,在老人最后坐下的坟墓旁,扫来了霜雪,挖出了一个墓穴,然后小心翼翼地给老人整理衣冠,将老人放了进去。
无双鬼也默默的扛来了一方巨石立在了新坟前。
“高阙老人之墓!”
言晏在巨石上缓缓的刻下了六个大字。
“很难受?”回去的路上,言晏看着李仁和骆兵问道。
“原本以为我们被抛弃就已经够可怜了,但是却没想到他们却在这里坚守了如此之久。”李仁叹道。
“一甲子啊!”言晏也叹了口气。
从赵武灵王二十六年到现在他们的到来,正好是一个甲子。
这些人却在这里枯寂的坚守了一甲子。
但凡邯郸的那些君王想起来,在意一些,也不会让这些人长眠于此而始终未能等到换防之人。
“这样的事,以后不会再有了!”言晏认真的说道。
李仁和骆兵点头,这样的事,以后也决不允许再有了。
只是,横在言晏等人面前的问题也出现了,九原、云中很多城池的老人都已经逝去,现在执掌两郡的也都是那些拥有着胡人和华夏血脉的混血后人。
被赵国舍弃过的他们,未必还会再遵从邯郸的雁门关的诏令和任命状。
他们被草原同化了,形成了部落一样的存在,只不过他们有着华夏的血脉,善于耕作,而不用像胡人一样游牧。
两郡郡守和老人或许还会听他们的,可是那些真正执掌两郡事务的年轻人却未必会听他们的了。
“将永字营调来吧!”言晏深吸了口气。
作为英雄、义士的后裔,他不想对他们动刀戈,但是若是真的需要,他也会下令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