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雪已经停了,但天气严寒,开化不知还得多长时间。
自从姜御离世,星君自觉没了威胁,观星楼的阵法已经好久不曾开启过了,使得积雪在楼顶堆了厚厚的一层,檐处结着许多长短不一的冰棱子,反着冬日微弱的日光。
星君坐在蒲团上。玄虚子站在他的面前,态度恭谨。
“弟子不负师尊厚望。”玄虚子低着头恭敬说道。
二十年传道授业,如今他终于登临那个他梦寐以求的、与师尊等同的境界。
他也终于能看穿笼罩在星君身上的那层迷雾,触摸到了星君的水准。
这时候如果是一位慈祥的老师,应该会上前摸摸弟子的头,称赞一句不错。
但星君没有,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玄虚子,说道:“谢周在两天前的黎明,便已破关。”
玄虚子愣了下,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。
他的第一反应就是,这怎么可能?!
谢周凭什么能赶到他的前面?
论境界,他一直都压了谢周一头;论经验,他夺了谢三顺九十年的积累;论感悟,自幼天人合一的他从来不输于任何人!
那么,为什么?又凭什么?
玄虚子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住有些上涌的气血,掀起前襟跪在星君身前。
“弟子不孝,令师尊劳神。”
“早几天也好,晚几天也罢,都无所谓,修行从来都不急于一时。”星君轻声说道。
他像是在安慰玄虚子,又像是想起了那个他一直都追不上,却最终输给了他的姜御。
“你是为师座下最完美的弟子,我不强求你能直指仙人境界,但你至少不能比青山的人差。”星君看着他说道。
玄虚子叩首说道:“必不负师尊教诲。”
星君摆摆手,说道:“去找玄云吧,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去哪里。”
玄虚子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默默地退出了房间。
他离开观星楼,随着一道流光落在紫霞观中,看到了正在观中教训弟子的玄云子。
见着他来,玄云子挥挥手示意那几个年轻道人退去,带着玄虚子回到静室,关上房门。
“恭喜师弟出关,登临领域。”玄云子笑着拱手相贺。
他不意外玄虚子的到来,这是提前就得到星君示意的事情。
玄虚子随意地拱了拱手,听他讲了讲当前的情况,也知道了海云宗正在发生的事。
“稍后我会过去。”玄虚子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。
玄云子微笑颔首。
这对师兄弟相差了四十余岁,见面不多,共事不多,玄虚子也没有与他论道或者寒暄的意思,当事情说完,便直接离开了紫霞观。
这一次他直接去找了玄玑子。
“师兄,你终于出关了。”玄玑子少有地露出了笑容。
玄虚子也笑了笑,嗯了一声,姿态显得随意了许多。
在朝夕相处的玄玑面前,他确实不需要藏什么。
“玄逸离开有几个月了吧。”玄虚子有些感慨地说道。
玄玑子点点头,想着玄逸子这会儿或者去到了南海,或者去到了益州,总之必然是在那些他昔日幻想过很多次的地方,牵着马,背着药箱,做着他一直想要的游医义举。“半个月前我收到他的来信,说已经看过了南海。”玄玑子说着,那双妖异的瞳孔里,流露出几分舒心的笑容。
“那就好。”玄虚子微微颔首。
玄逸子是在他闭关期间离开的,但他似乎对此事毫不意外。
事实上,玄逸子的离开本就是他嘱咐玄玑子,在合适的时间通知玄逸子罢了。
之所以要这么做,是因为他冥冥中的危机感,仿佛是上天在给他预示,如果继续留在紫霞,他们师兄弟三人会有生命危险。
他先“赶”走了玄逸子,也毫不掩饰此时来找玄玑子的真正意图。
“之后我会去海云宗,如果不出意外,不久后就会与谢周碰撞。”玄虚子说道。
玄玑子神色稍显凝重,下意识地想要同去,但想到以他目前的境界,即使去了也帮不上忙,有些痛恨地握了握拳头,低声说道:“师兄一定要小心,谢周虽说是借白雾丹突破,但剑锋不容小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玄虚子看着他说道:“找个时间,找个理由,你也走吧。”
玄玑子愣了下,说道:“为何?”
玄虚子沉默了下,说道:“我以为当我出关,晋升领域之后,那种危机感会逐渐消散,但是没有,反而越来越强。”
玄玑子怔了怔道:“是因为谢周吗?”
玄虚子轻轻摇头,说道:“我也不确定,但我们师兄弟三人气运相连,你们撤出去之后,我也能安心一些。”
“可是师尊……”
玄玑子想说如果是这样的话,星君怎么会毫无察觉?
要知道星君对卜算推演一道极为擅长,如果真的有危险,星君早就该提醒他们了。
但或许是想到自家师尊并没有他们记忆中那般慈祥,想到师尊也会为了求仙,为了修道而依附皇室,而与青山相争……玄玑子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或者,是师尊卜算到了,而刻意不想跟他们说呢?
毕竟谁都知道,星君对仙路志在必得,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人他都不会手软。
“好。”最终玄玑子只是低下头,沉声答应下来。
“去找玄逸吧。”
玄虚子笑着拍了拍玄玑子的肩膀,说道:“咱们师兄弟三人,从记事起就在山内闭关,好不容易出了关、下了山,却又一直奔前走后。如今为兄晋升领域,你也是时候从书里走出去,亲眼看一看这片天下了。”
玄玑子觉得有些不妥,突破境界的人是大师兄,怎么退走享受的人就是他和小师弟?
“那你呢?”玄玑子问道。
玄虚子笑了笑说道:“我的话,或许得到青山败落之后了。”
玄玑子还想再说什么,被玄虚子伸出的食指打断。
“走了。”
玄虚子说着,一步踏出,房间里便已然没有了他的身影。
窗户开着,冬日的寒风吹了过来,不知怎的,让早已寒暑不侵的玄玑子感受到了一丝凉意。
他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。
又是一年新年到,长安张灯结彩,繁华依旧。
远处人声鼎沸,热闹至极,但传不到观星楼这个安静冷清的所在。
忽然,啪嗒一声,檐上的冰棱子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