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提着大铁勺落入锅中,盛了满满一碗孟婆汤递给芳序:
“姑娘喝了这孟婆汤,忘却前尘,早入轮回,今生种种,便如过眼云烟,消散干净了。”
芳序小心翼翼地接过碗,她扭头看着符珠,少女朝她肯定地点点头,林芳序这才再无任何犹豫,将汤一饮而下。
鬼差收了贿赂,对孟婆道:“劳烦孟婆,给她也盛一碗。”
孟婆却缓缓摇了摇头:“这位大人,并非是来转生之人。”
她盛了汤,交给手边排队的鬼魂。
鬼差忽然意识到什么,森白的脸,控制不住的抽搐了几下,手里的银钱变得有些烫手。
“不知风家的大人来到鬼界,多有冒犯,还望大人恕罪。”
鬼差躬着身子,双手递还纸钱。
许久不曾闻到离魂香的气味,他差点遗忘这味道了,一时竟没想得起来。
“这钱既然给了你,就收着吧。”符珠任由这鬼差误会下去,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,“左右我也用不上,替她安排一个好点的命格,一世顺遂,安康喜乐即可。”
鬼差谄媚地道:“大人放心,这位姑娘定会一生美满,不会像今世一样芳魂早逝了。”
符珠笑了笑,和芳序说话:“我会看着你走过奈何桥再离开的,放心去吧。”
林芳序盈盈行了个拜礼:“多谢符珠姑娘一路相送。”
鬼差朝着奈何桥的方向张望了几次,委婉地催促:“轮回路出现金光,接下来都是富贵命途,若是错过,恐怕要再等上一段时间,谁也没个定数,姑娘,赶紧上奈何桥吧。”
“走过奈何桥,孟婆汤的效果发挥完全,再无回头路,迎接姑娘的,便是富贵新生了。”
“瞧,金光马上就要到鼎盛了。”鬼差指着轮回路说道,“鼎盛之后,金光就会缩减,变回最普通的命途。”
符珠站在边上,看见芳序跟着鬼差走上奈何桥,此时最鼎盛的金光已经变弱,虽不是最富贵的命途,但芳序也会降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之家。
鬼界之事已了,少女拂衣而去。
回来报备的鬼差找了一圈没看见符珠的身影。
“离魂香有时限,想必那位大人已经离开了吧。”
他转头呵斥诸鬼:“今日投胎的人数已经满了,要投胎的,明日早点来排队!”
众鬼抱怨纷纷,须臾后,半点鬼影都看不见了。
……
风府,黄泉禁地。
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迎风舞动,好似火焰在跳跃,迤逦而美好。
风惊俗时刻不敢松懈,照看着离魂香,没有注意到,旁边月白色罗裙少女的肉身,在渐渐回温。
忽然,他推了一把风懸,大叫起来:“堂,堂姐,离魂香灭了!”
“明明还没有燃完,它怎么会灭了呢?”
风惊俗惊骇得脸色都白了,手哆哆嗦嗦捡起熄灭了的离魂香,指尖泛起灵火,想重新将其点燃,看能不能挽救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风懸打断他的动作,“离魂香自灭,是……”
她转过上半身朝符珠看去,语气不可自抑地上扬:“是符珠姑娘回来了!”
话音落,少女睫羽轻颤,睁开了眼睛,莞尔一笑。
风懸欣喜笑道:“符珠姑娘,你回来了。”“此去鬼界,是否还顺利?”
符珠从容起身,微笑着回答道:“有风家的助益,自是相当顺利。”
“芳序已经去轮回转世了。”
风惊俗也替芳序感到高兴,满脸笑意,毫不掩饰。
“符珠姑娘,禁地阴气重,你又刚从鬼界回来,魂魄不稳,先离了此地再说吧。”
风懸性子稳重,不忘了长辈们的吩咐,“当日事忙,无暇顾及符珠姑娘,如今鬼祸已清,四叔想着当面感谢一下符珠姑娘的恩德。”
符珠笑了笑: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?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。”
“帮我转告风前辈一声,我就不去亲自向他辞行了。”
“符……”
风惊俗刚喊了一个字,飞剑已经出了府,他转过头,无措地看向风懸:“堂姐,这可怎么是好?”
“父亲交待过,等符珠姑娘从鬼界回来后,让我们请她去正堂,他要亲自向符珠姑娘道谢的。”
风懸叹了口气:“剑光出府,想必四叔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风惊俗望着剑光远去的方向,被风懸拍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。
出了黄泉禁地,风懸说道:“我要回去照看父亲的伤势,这件事你去同四叔说吧。”
风惊俗点头应下。
他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去,因为府上刚刚遭遇鬼祸,奴仆死伤不少,府上比平日里显得清冷许多。
“惊俗?”风夫人温柔地唤了他一声,莲步走下台阶,关心地问道,“你父亲不是让你守在禁地,等符珠姑娘回来吗?你怎么出来了。”
风惊俗拱手行了一礼,直起身道:“符珠姑娘已经走了,我正要去禀报父亲此事。”
“是这样啊。”风夫人目光温柔和蔼,轻声细语道,“那你去吧,你父亲在书房。”
风惊俗鲜少来自己父亲的书房,叩了门后,一阵清风扑来,门扉已开。
“进。”
风郢的声音传出,他正在临摹先贤字帖,头也未抬:“符珠姑娘可是离开了?”
风惊俗躬屈着身道:“符珠姑娘的剑太快,儿子没来得及劝阻。”
风郢撂下笔,透过窗户看外边的翠竹,“惠风散清韵,竹郎凝绿姿。”
“若无事,就退下吧。”他摆摆手,并未多说什么。
风惊俗一下子跪倒在地,磕头了一个头,这才抬起眼睛说道:“儿子有事想求父亲应允。”
“哦?”风郢眼里多了分兴致,“且说来听听。”
风惊俗虽是跪在地上,腰杆却挺得很直:“我想离开司幽城,去外历练。”
“你可知,镇守司幽城,是我们风家世世代代的职责,除非哪一天,风氏子弟死尽了,方能终结。”
风惊俗道:“儿子知晓,但还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,求父亲成全。”
静默良久后,风郢终于开口:“想去便去吧。”
“两百年后,记得回来。”